“晨阳,下周一咱们去银川调查管线地质灾害,沿途都是沙漠戈壁,你准备一下。”
接到任务时,我并没太当回事。戈壁视野开阔坦荡,没有山区盘根错节的复杂地形,也没有茂密林木遮挡视线,无人机能完整覆盖整条管线——想来难度不大。赶路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宁夏手抓羊肉,再想到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画面,甚至忍不住把自己想象成《死亡搁浅2》里的山姆,背着行囊穿行荒漠,心里满是期待。
结果第一天跑现场,所有幻想瞬间落空。
山里的地质灾害其实还好认,滑坡崩塌形态清楚、边界分明。但管线地质灾害完全是另一回事:坡面水毁、河沟道水毁、黄土湿陷、风蚀砂埋,很多地表只留一道不起眼的冲沟或局部沉降,轻易就被杂草和浮土掩盖,可地下往往可能已发育潜蚀空洞,越看越拿不准。我还闹了个大笑话:一段管线穿过农田,我看见田埂边塌了一块,兴冲冲喊师傅张维过来,以为独立查出了一处水毁点。师傅蹲下来看了两眼,又瞅了瞅边上拖拉机的车辙,起身拍了拍土:“这不是地质灾害,是农机来回震塌的坡。”
飞无人机也没有想象中顺手。沿线飞行时,我们调查的管线时常与周边的其他管线伴行或交叉,从空中很难分辨,飞机经常盘旋半天找不到目标。更棘手的是沿途高压线密布,遥控信号断断续续,操纵无人机得打起十二分精神,稍不留神就可能撞上去。
技术上的难之外,还有身体上的熬。戈壁的太阳过于热情,工服湿了干、干了湿,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有些管线段根本没有路,只能靠两条腿一步步走。一天下来,鞋里灌满细沙,衣服口袋里一掏就是一小把。晚上回到酒店,恨不得立刻洗澡睡觉,师傅一句“今日事今日毕”又把我拽回电脑前。当天的照片必须及时整理——沿线灾害点、里程桩号、治理工程,还有管线穿越的重要公路、铁路、水渠等,都要按航拍和实拍一一对应。几百张照片辨认归类完,往往已是深夜。
第三天睡前,我想到《拿铁因素》里的一句话:“建立一套简单的自动化系统,让它解放你的双手,使这件事不再需要强大的自律性、自控力和意志力,只要设计好,它就能自动运行。”对啊,我也得让整理照片不再纯粹依赖记忆力和眼力。
于是我把每次起飞的里程桩号标记在奥维(工程使用地图软件)上,同时记下飞行方向、距离和时间。晚上整理时,不再靠肉眼对照辨认,而是直接调取起飞记录以及照片拍摄时间,无人机影像和现场照片的对应关系一下子就清晰了。原本要花两三个小时整理工作,缩短到一小时以内。效率提高后,我开始有更多精力琢磨调查本身。我模仿师傅的调查思路,把灾点位置、规模、发育特征、威胁对象写得尽可能详细,一张记录表填的密密麻麻。同行的司机杨师傅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真是你维哥带的徒弟。”
往后,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。不再慌慌张张地乱跑,而是提前规划好每天的调查段落、起飞点和徒步路段。师傅放心把一段管线交给我独立负责,我认认真真走完每一米,新发现了几处水毁灾害,仔细拍照、定位、描述。师傅翻看我的记录,肯定了我的调查成果。
出发前满脑子浪漫幻想、小看野外工作,到实地勘测接连碰壁;从刚上手时的手忙脚乱,到主动琢磨省力高效的办法;从一心想表现自己,到沉下心踏实走好每一段路——七百多公里走下来,我才明白真实的戈壁作业生活。没有诗词里的浪漫,只有毒辣的太阳、无孔不入的黄沙,还有似乎永远走不完的巡线路。而恰恰是这些日复一日、枯燥磨人的琐事,磨掉了我不切实际的浮躁,也让我褪去学生的青涩,成长为一名脚踏实地、独当一面的地质人。